记我的塔吉克朋友们

2017-12-27  旅途  ,  42

2011年7月14日凌晨1点,我带着简单的行李和一本护照,降落在塔吉克斯坦首都杜尚别国际机场,此时是我大学毕业后的第二周。

机场所有的设施基本上都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,陈旧且小的可怜。海关边检3个通道口分别坐着3位塔吉克海关人员,穿着很“苏联” 式的大檐帽和绿制服,给每个入境的人检查证件并盖章通关。

简陋的机场里转运行李没有机械化的转送带,只能单纯的靠人工搬运;入关盖章排队也拖延到后半夜,当我走出机场时,中国偏远小镇客运站的即视感油然而生,除了三排简单的供接机人休息的木椅和旁边一家小商店,再无其它。

机场外的人群中,接机的塔吉克人陆陆续续接到亲戚朋友,左脸贴右脸的相拥问候,而我四下环顾,找不到一张熟悉的面孔。手机已自动调整了时区——3个小时的时差,让我从熟悉的祖国飞越到这个陌生的国度,并将在这里生活和工作,我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……

初识塔吉克朋友

顺着机场出口的方向走着,我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,应该打个车,找一家宾馆,先住下过了这夜再说。这时,面前突然闪出一个笑嘻嘻的面孔,手里拿着一张A4纸放在胸前,“ТЫ Ася ?” 我一愣,定睛一看,他放在胸前的白纸上用俄语拼出的是我的中文名字。“我是山姆树德,你好,我来接你们!” 还没反应过来,他便从我手里抢过了行李,简单粗暴的向车奔去。

他把我送到了临时租的塔吉克住处(塔吉克斯坦很多民宅对外临时出租),在首都机场附近的一条巷子里。他语速很快的把房子里的每个房间介绍了一通,然后给了我一张Мегафон电话卡,于是我有了第一张异国电话卡。夜很深了,他匆匆的道了声晚安,说明天再来,一脚油门,消失在了漆黑的夜里。然而他并不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塔吉克朋友,这件事在第二天早晨得到了验证。

在塔吉克的第一晚睡的非常踏实,清晨早早的就醒来,拉开窗帘,几个学生背着书包从街边走过,女孩白色衬衫黑裙子,男孩小西装,看着比国内的学生校服别致。尽管街道陈旧,但路面干净整洁,看不到一点垃圾,道路两旁杂草丛生,但却并不肆无忌惮。

“吱……”听着一声刹车声,我已然看到山姆树德下了车,但他没有直接下车进屋,而是去给副驾驶开门,车上下来的人竟让我大吃一惊,竟然是拖基金——我在上大学时第一次做兼职给他当过翻译!拖基金见到了我也吃惊的张大了嘴,连连问,“是你吗 怎么是你?你怎么在这里?”这个在中国就相识的朋友,此刻竟站在面前,倍感亲切。简单的拥抱问候之后,他向随行的人骄傲的介绍说:“这是我在中国就认识的小妹妹。”我也才知道,这是股东方的舅舅,他却全然没有任何架子。

随着亚湾公司前期法律环境调研的完成和合作协议签订,开工典礼也随之而来,之后亚湾项目部成立,杜尚别办事处的各项工作也逐步开展起来。

在首都杜尚别,人们的脚步还不是那么仓促,空气也不会那么浑浊,物质娱乐生活不是那么丰富,基础设施也不那么完善。这里的繁华甚至远不及国内的三线城市,但我能从人们的眼睛中看到一种安静、平实和友善。

起初,出门不认识路,办事没有车只能靠走,签证还没有办好延期,除了手上的诸如配合人力资源调查、了解签证手续、劳动配额政策等工作,还有那些看不见的日常琐事:各种支出缴费、办事处租赁、饮食……首都断电也是家常便饭,约人修家电常常约七次,六次不准时,在这日常经历中,需要与形形色色的塔吉克人打交道,文化差异也让误解时有发生,而在几年的生活工作中,不断的去体会和领悟,渐渐的也去掉了自己身上的浮躁,跟着塔吉克人切合度增加起了,节奏慢了起来,与塔吉克朋友们发生的多故事,耐人寻味。

难忘霍米德家里的手抓饭

办事处成立之初,股东方阿克拜推荐了一位公共关系顾问,协助办理亚湾公司的各项权证,就是这位曾经在政府部门任过职的霍米德大叔,近60的年纪,腿脚稍微有些不太灵活,经常身着西装,一派正式的形象,显得非常得体、非常绅士,让人觉得温文尔雅,令我惊奇的是,他西装兜里永远都有一块手帕。

友善的他看到我们加班不按时吃饭,总会开着玩笑的说“работа работа , война война !”(工作是工作,打仗是打仗,意为该吃饭的时候就吃饭) 。

霍米德经常在不太忙碌的周末邀请我们到他家里做客。他的老婆刚年过五十,像所有中年塔吉克妇女一样,身材发福,但显雍容和热情。她做的一手好吃的手抓饭,不油腻,耐嚼且余味无穷。

霍米德总是在我们面前秀恩爱,眼角闪着骄傲的神色说:“我们塔吉克男人,就是喜欢胖老婆,冬天抱起来很暖和。”

霍米德有一个乖巧的孙女,名叫法日左娜,一双漂亮的大眼睛,在翘翘的睫毛衬托下,十分可爱。由于塔吉克的去俄化,虽然老一辈人还留存着苏联时期的语言和生活习惯,但年轻一代人基本说不出十分标准的俄语,就像可爱的法日左娜,俄语对于她显得陌生了,我们的交流只能算是一知半解。

2012年,公司安排霍米德去武汉出差,当时我也在休假,于是我顺理成章的给他当了一个星期的跟班翻译。我们同住在公司附近的酒店,闲暇时我带着霍米德游览了黄鹤楼、长江大桥、省博物馆、古琴台等地,当我们站在长江边上,告诉他眼前雄伟的长江大桥就是用我们的华新水泥建造成的时候,他急切的说:“这么好的水泥,一定可以给我们塔吉克斯坦带来基础建设的希望,我要加紧办好权证,希望亚湾公司的水泥早一点上市。”彼时,亚湾公司更像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婴孩,他想倾尽全部心力,期盼着她快快长大。

通水难,大力士兄弟来帮忙

2012年的4月,我转到亚湾项目部工作,当时的工地还没有住处,也没有水源,项目部10个人挤在亚湾市旁边的一个小旅馆,这一住就是半年多。

当时,项目部迫切的需要接通工地的水源,维修负责人Mr.冉和Mr.王从改造亚湾水泵房开始,但缺少人力,不过很幸运的通过当地的村民了解到,有对俄罗斯打工回来的兄弟,力大如牛,焊接手艺精湛,是合适的人选。

初见他们俩,一个瘦高,一个魁梧,瘦高的是哥哥,叫萨拉别克,魁梧的是弟弟,叫撒伊别克。项目部临时雇佣他俩改造水泵房,这项工作需要很强的体力,但这对于这兄弟俩,显得比较轻松。搬运那些非常重的管道,兄弟俩将牛皮手带往手上一绑,如举重运动员一般大声一吼,几个中国人都抬不动的大铁管,两兄弟直接抬起运入水泵房。

水泵房改造完成后,管道通水了。但沿线的管道由于苏联时期就废弃了,水流所到之处,常有“喷泉”四射,两兄弟就沿着10余公里的管道,带着柴油机发电机和电焊机,排查漏水之处并及时给管道“打补丁”。有时候水管破口严重,他们淋着泥水也坚持着,个别地段的水管是下方破裂,兄弟俩需要先用大铁锹在管道下方挖坑,之后再钻到水管下方,蜷缩在泥坑里进行焊接作业。两兄弟格外的吃苦耐劳,在他们俩的努力下,亚湾水泵房成功将水通到项目工地。

虽然上班累且工作环境脏,但是塔吉克人都会在下班前洗干净,换上干净的衣服回家。这与中国的工人确实大不相同。完工后的塔吉克兄弟,穿着整洁,与工作时是判若两人。这也是大多数塔吉克人的习惯——工作时耐劳,休息时体面。

公司投产后 ,两兄弟也成了机修车间的骨干,经常对中国师傅“不服”,主动挑起担子,教技艺还不娴熟的新员工焊接,弟弟撒伊别克经常拍着胸脯说:“你们中国人的技术有的还不如我呢!”然后憨憨的大笑,两兄弟曾获得过多次劳模。

虽然他们也曾有过一些小自满,牵头闹过事,但后来都慢慢化解了。每每交谈,他们都说:“我们家住在华新旁边,华新给了我们归属感,再也不想去俄罗斯打工了!”

寡妇罗拉变身开票室班长

亚湾项目部时食堂招帮工,村长介绍了一个寡妇。我们问为什么是寡妇,村长说,未婚女孩子不能在中国男人堆里工作,已婚妇女就更不允许了。厨师一个人忙不过来,找个帮工是必须的,寡妇便成了最好的选择。

罗拉,是第一个出现在我们食堂的塔吉克女人。她身材瘦弱,显得有些腼腆。塔吉克农村女人喜欢用眉笔把两条眉毛连在一起,看起来额头只有一条眉毛,并且戴着用白布或者花布做成的圆顶绣花小帽。

在食堂,厨师说湖北方言,罗拉说塔吉克语,比划来比划去,也就形成了他们之间互相能听懂的语言,切菜是“咔咔咔”,叫人吃饭是“加不加不”,回家是“打毛衣”……

罗拉从最初的拘束,慢慢变得开朗起来,上班前她会到我的宿舍换衣服,把长长的乌黑的头发全部包金头巾里。在穆斯林信仰者心里,不包头巾就像没穿衣服一样,罗拉说。

她做事规规矩矩,很讨人喜欢,项目部那时也只有我一个女孩,自然就与我亲近了起来。我的工装破了,她会主动拿去补,我来不及吃早饭,她会单独给我留一碗热腾腾的早饭,对我热心又贴心。

工厂快投产之前,发运部的老石正在琢磨开票室岗位的人选,罗拉细心、规矩、老实,这些特点让老石觉得罗拉是个合适的人选,并从厨师那成功挖来了罗拉,罗拉正式走上了开票室的岗位。

面对新的岗位,罗拉也将面临新的挑战。罗拉是农村妇女,几乎没有上过学,文件程度很低,不会写俄语,更不识中文,经常把给她培训的中国师傅气的跺脚。但是她不气馁,默默的努力,有疑问,主动问,不会表达,就不厌其烦的找塔国翻译转达,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,开票室的业务慢慢熟悉了,面对完全是中文的操作界面,她再也不惧怕,并开始自信起来。客户偶尔会塞小费(塔吉克斯坦是小费国),她断然拒绝,教其他的开票室塔吉克员工如何操作,后来在塔吉克班组长培养名单中,出现了罗拉的名字。

2015年,她收获了自己的幸福,找到了新的老公,并生了一个儿子。她常感慨,是华新让我从一个农村妇女,变成了当地的“白领”,让我有能力自己赚钱养活自己、养活家人,这是我从来没有预料到会实现的事情。

虔诚而有热忱的司机加米

在2012年-2013年建设期,工地的部分采购工作也是由我来完成,小车班司机加米经常与我一起外出。塔吉克专门卖建材的巴扎几乎没有女人去“抛头露面”,加米跟着我也异常小心,有小贩偶尔对我言语轻薄,加米就立刻凶起来,义正言辞给的给挡回去。

采购物品杂而多时,加米也跟着帮忙记账,有重的东西,他会找小推车……烈日炎炎时,他总会关心的提醒我多喝水,他常说,他就是我的“保镖”。

有一次,我们在在巴扎里遇到一个行动不便、风烛残年的老人,无力的坐在轮椅上晒太阳,加米看到后立刻停车,过去和他打招呼,告别时还留下了一些钱。我很疑惑,问他们是否认识。加米解释道,这个老人是弱者,生活很困难,需要我的帮助。

在夏天,我们开车时遇到路边有自来水龙头时,加米经常灌上几瓶,放在车上。返程时将近有一个半小时的山路,开车出了杜尚别,在山路上行驶时,他总是很留心路边是否有步行的人,若有,总会问他们是否需要水,然后就把预先装好的水递给他们。在塔国人的意识里,身强力壮的人理应多劳动,并对社会负有更多的责任,而弱小的人则应当得到社会的帮助。他说,山路上人们有时候很渴,找不到水,所以我会给他们准备一些水,而互不相识的路人也会直接拿过去喝水解渴,这就是塔国人之间的帮助和信任。

加米对公司的车十分用心,商务车经常由他开,他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把车擦的干干净净,光彩照人,车里车垫干净的让人不忍心去踩踏。不论谁上车,他都特别注意关门的人,总会提醒:关门一定要轻一点。他常比喻“车就是我的第二个老婆”。

这个善良的塔吉克司机,每每想起来,更像个大哥哥,也是因为有他,我才敢一个人拎着钱,出没在都是塔吉克男人的巴扎里而不心生畏惧。

鬼马山姆树德,“健忘”不记仇

公司投产后,山姆树德在股东方阿克拜的安排下,成为了亚湾公司的塔方人力资源,他是阿克拜的发小,30多岁,早前给阿克拜开车,跑跑腿,是个鬼马性格,不具备任何人力资源经验,也不懂太多法律常识,他觉得生活就要快乐,就应自在。

公司投产后第二年,我开始学习做人力资源,与山姆树德搭档。他说让他做塔国工资核算就是在给他脑袋开刀,劳动法虽然摆在桌子上,但他只是有需要的时候才翻一翻,感觉做得费心又吃力。

后来把塔吉克员工招聘与合同管理交给他做,他说这工作他喜欢,全亚湾的人他都熟悉,招聘肯定没问题。于是,行管部办公室里每天都人来人往,络绎不绝,亚湾市里、村里的人都来找他找工作。他忙着登记、开茶话会,一聊就是几个小时,他却不生厌倦而是乐于其中。塔吉克人果真见面就是朋友,各个村里来找工作的都成了山姆树德的亲戚。再后来,他“聊天”的阵地,从行管部转移到了门外保安,然后是销售部,然后是财务部。

起初,以为他玩世不恭,后来却渐渐发现,他粗中有细,哪个部门如果没有严格按招聘流程进行招聘,就先试用了某个塔吉克员工,他得到消息后,会立刻跑过来跟我说:“Ася,必须面试签合同,不然不安全不安全!”在他的监督下,我们会立刻通知部门办理手续。

办公室里除了他都是女性,他倒没觉得不自在,反而玩起了“浪漫”,偶尔的一束鲜艳的花,偶尔一个甜甜的蛋糕,总是给我们意外的惊喜。

对于工作中出现的分歧,我们之间也常发生辩解与争吵,同事劝不要吵,实际我们并不是真正的吵,只是面对他偶尔的不务正业和油腔滑调,我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纠偏。但是他从来都是“健忘”不记仇,第二天照样一脸嘻嘻哈哈的过来与你打招呼。

每逢那乌鲁兹节,山姆树德总会邀请行管部的姑娘们到他家里做客,我们夸赞他的房子装修的很温馨,他会特别得意的说:“这是我的好兄弟阿克拜给我的房子!”山姆树德也总是在贤惠漂亮的老婆面前吹牛,我也要再讨个老婆,但却从不付诸行动。

山姆树德就是这样一个乐于人际、内心简单而幸福的人。他的乐天精神,也在时刻感染着我们,为办公室带来许多轻松愉快的时刻。

相比国内人们快节奏的生活方式,高物价和高房价带来的生活压力,塔吉克人悠然自在、不管不顾的生活状态反倒成了“幸福”的另一种诠释。

细腻负责的清洁工古里亚

结束了4年在亚湾的生活与工作,我在2016年调入了索格特行管部。在这里,我认识了一位朴实的清洁工古里亚。
负责行政楼清洁卫生的有两位塔国员工,大个子古里亚就是其中一位。别看打扫卫生是件不起眼的工作,她却做得十分有门道,即使很干净的地面,她都会坚持的自己的“三步曲”:第一步,用扫把清扫的干干净净,第二步,用打湿的拖布全部拖一遍,第三步,用拧干的拖布最后拖干一次。这个细节被刘总发现,作为典型,在会上进行了分享,教育员工即使简单的重复的工作,也都需要花心思做好。

为了方便清扫,古里亚随身带着好几个办公室的钥匙,但是在她工作的两年多里,办公室从未遗失过任何物品。

每个月行管部都会购买一部分清洁工具和清洁剂等用品,古里亚都会特别会精打细算,月底的时候自己在小库房里盘点物品,然后用笔工工整整的写出下个月预计需要多少,哪样东西应该在哪个超市买,然后把清单交到我这里,这给我减轻了许多零碎的工作量。

……

在塔吉克呆的越久,就会发现越来越需要谨慎的了解这个国家,了解这个国家的人民。每一年每一天,我对这个国度都会有更加不一样的感受,一路走来,有幸结识了不同的塔吉克朋友,给我带来不一样的心灵体验,他们或友善、或乐观、或勤劳、或上进,在平实的生活中展现着他们独特的美。

我已然在塔吉克斯坦工作了六年,把我脑海中记忆深刻的塔吉克朋友跃然纸上,与大家分享,对我而言,是件幸事。【文:Ася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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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记我的塔吉克朋友们》42条评论

  1. 钢网清洗机 说道:

    都是一些可爱的朋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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